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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0.2015

纪念台湾作家韩良露:记忆,就在这些美好的情味中延续下去@People

文:韓見編輯:程曉筠


台灣知名作家、美食家、旅行家韓良露因罹患子宮癌,3 月3 日清晨5 時在榮總病逝,享年57 歲。雖然在年近花甲之年離世令人唏噓,但她在有生之年盡情地享受了人生,彷彿別人過了幾輩子,更用她的睿智教會讀者該如何去生活。


台灣作家韓良露因病過世的消息讓所有人大吃一驚。除了關係最緊密的親友,她沒有將病情透露給任何人,一個月前有大陸的出版人去台北,還與她如常吃了飯。不過因此她仍是人們心目中那個命好、自由自在、一輩子有吃有玩、活得津津有味的韓良露。

資深媒體人、多年好友陳浩形容她是“慣於行走飛簷高牆的野貓”,從青春期開始就活得非常自我,不把刻板的教育體制放在眼裡。 “她自由的天花板比我們都高,眼耳鼻舌身意,她能張開的細胞比誰都多”,電影、音樂、詩歌、美食、旅行、星相,樣樣全身心去體會和實踐,一輩子活得比別人三輩子都多,實在令人艷羨。

在生命的最後一年裡,已有9 年沒有新作問世的韓良露一口氣推出了四部作品,其中除了《良露家之味》由大塊文化出版,其他三部《台北迴味》、《文化小露台》和《樂活在天地節奏中》都由有鹿文化出版。後三本書的編輯林煜幃於她過世當晚在臉書上寫道:“她是我見過最熱力四射、溫暖的作家。良露姐凡事都有自己的看法,卻在新書編輯上給了我最大的發揮空間。良露姐知道出版業現況,要照顧好出版社員工,先照顧好他們的胃,三不五時就吆喝一聲,帶大家吃台菜、上海菜、北京菜、日本料理、意大利冰淇淋、綠豆湯搭配一個又一個說不完聽不膩的台北迴味故事。去年十二月,我陪良露姐到高雄演講,良露姐還站著講完全場,笑聲爽朗,誰能相信她會這麼快離我們遠去?”韓良露帶他和出版社員工吃過的餐館,該點和不該點的菜色,他都偷偷記下,帶自己的朋友再吃一次,說她說過的故事,“我是這麼把良露姐給記得了記憶,就在這些美好的情味中延續下去。”





已有9 年沒有新作問世的韓良露去年一口氣推出了四部作品,包括《台北迴味》、《樂活在天地節奏中》、《良露家之味》《和《文化小露台》

逢七有變的人生

韓良露一直將自己與美食的緣分歸因於“國族不幸”:如果不是因為內戰,“生長於長江以北,愛吃煨麵、大白菜、黃魚的父親,怎會六十多年落腳於他年輕時在上海愛吃的芭蕉產地台灣。而我那生長於台南,從小吃慣受日本教育的阿嬤做的台菜與日本菜的母親,又怎麼會想到自己會在十九歲那年嫁給一位飲食文化迥然不同的男人。”她在台北附近的北投小鎮度過童年,那裡也有復雜的人口結構,“舊北投有凱達格蘭族的原鄉和明清漢人移墾的村落,新北投有日治時期發展的溫泉鄉和一九四五年後大陸遷台的眾多外省軍公教機構”。她從小知道出門右轉便有賣陽春面、麻醬麵、滷味的麵攤,走下山去,新北投公園旁又有賣江浙菜的上海飯館、平津菜的新生園和上海的俄式西點;但卻是很久之後才明白,正是這“家鄉味”,使一輩子不肯吃日餐的父親,肯住在日式溫泉旅館周圍。

因為家裡經濟條件好,韓良露人生的前二十幾年都過得很任性。厭倦了台北的生活就可以轉學到台南,考上了很難考的台南女中卻很快又開始曠課、去畫廊當義工、和新認識的男孩子一起做有趣的事情。作為文青兼憤青,韓良露一度以為自己會很自然地走進學院或是投身社會運動。可是從24 歲開始,她的生活進入了“逢七有變”的循環。那年父母突然破產,為了幫助家裡,她開始瘋狂地通過創作影視劇本、製作新聞節目賺錢,七年之間,不僅還清了父母的債務,還為全家買了房子。 31 歲時,她覺得錢賺夠了,決定選擇比年輕時更自由的生活,和丈夫朱全斌一起花了一年時間環遊世界,之後又在倫敦、舊金山、巴黎求學兼居遊地過了六年。再接下來的七年,她回到台北,一邊照顧生病的父母,一邊完成了17 本和占星學、旅行文化、飲食文化相關的書,成了公眾眼中的美食家、生活家和“台北達人”。活在有故事的年代和家庭裡,韓良露談吃、談旅行,其實是談自己的文化和生活經驗,但語氣又是平常的,沒有令人厭煩的獵奇在裡面,現在看來這種寫法其實頗為古典,讓人覺得很親切。


韓良露與導演蔡明亮在一起

“南村落”最後的日子

2006 年夏天,韓良露住進台北城南一間有著小露台的公寓,開始過起自己戲稱“南村小日子”的生活。那個地方其實就在台師大附近,不僅有小吃夜市,也有隱匿在食肆與服裝店之間的舊書店,她覺得那裡就像是倫敦肯明頓村、紐約東村,是有自己個性的聚落,也是文化人理想的居住地。

有一天在“南村”漫步時,韓良露注意到緊鄰自己住所的師大路八十巷10 號一樓正在招租,她便把它租了下來,儘管起初並不確定將要做什麼,但是後來十分有名的“南村落”就這麼成立了,她的生活也再次進入了“逢七有變”的階段。

“南村落”七年,韓良露彷彿回到了青年時代,組織和參與大量社會活動,舉辦了七屆春天潤餅文化節、六屆台北“文化護照”、三年北區“國際光點計劃”,發行《南村慢活報》,還有南村夏至慢活節、飲食學堂、古蹟日、原民文化遊等近千場的文化生活活動。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2013 年,恰好又是七年過去,韓良露萌生了回歸書齋的念頭。她在《文化小露台》一書的自序中寫道:“年輕時看文化,五光十色、目炫神搖,如今來到五六之間,才知文化初心乃真善美,文明教化亦教導人類習得真善美之價值而已,只是世間諸般法,文化的追求與實踐,商業、政治或可推一把力,但終究只是手段而非目標更非精神原旨。七年的社會參與,讓我更看清楚了商業與政治的本質可盛之亦可覆之,台灣是我等安身立命之處,有美好的文化底蘊與風景;台灣不缺文化的熱鬧,卻缺乏文化的深思;台灣需要深沉結構的體制改革,我等眾生亦需深刻思想的生命轉化。從《文化小露台》起,我將回返我的文化初心,在往後的日子深耕文化的心田,追求人生與社會的真善美。而寫作將是我往後人生的修煉。”



《文化小露台》“集結韓良露近年來關於藝文、關於旅行、關於食趣、關於社會、關於記憶的精彩篇章,從小窗格、小露台上俯瞰關於時間、關於空間、關於生活的大風景” ,書中照片全由韓良露的丈夫朱全斌拍攝
只可惜這次大家無法得知七年之後韓良露又會產生什麼樣的新想法,她的人生修煉止於2015 年3 月3 日,但是她的朋友們都說,這位擅長占星、慧心通曉的“女巫”曾分享給世人的美與真,一定會隨著熱氣騰騰的美食延續下去。


“夠味”的韓良露

文:張國立

在獲知韓良露離世的消息後,本刊誠請她的朋友、台灣著名作家張國立重拾一些與她交往的點滴。在張國立眼中,提起韓良露,“馬上聯想到的是川菜,大火大鍋炒出的大麻大辣”。
二十年前的一場讀書會,我和韓良露同台主講,第一次見面,感覺她是個直接、目標明確的女人,非常“沒空”說廢話。不久後,我當時工作的《時報周刊》開新的美食專欄,請她妹妹韓良憶寫專欄,和她們姐妹接觸的機會更多,感覺有了改變,韓良露是那種你可能喜歡她,也可能不喜歡她的女人,沒有中間的灰色地帶。

大多數人會選擇喜歡她,因為她總不厭其煩地告訴朋友,她的“相信”。例如,相信“北投火車站的魯肉飯絕對好吃”、相信“這個菜非得這個味”,像我前面說的,她“沒空”試探對方的喜好,懶得牽就對方始終藏起來不明說的滿肚皮主張。
真正有話題是她們姐妹都成長於台北市偏郊外的北投區,恰好我高中念的複興中學便在北投,當我也寫了北投,她恍然明白,我是“同鄉”。

過去幾年正月初三,我們會在共同的朋友家吃飯,當然她老公朱全斌也在,可以快快認識韓良露,卻得慢慢享受朱全斌,一個對學問堅持、為人卻十分隨和的教授。
最後見到他們夫妻是在天母士東市場二樓的小吃部,那時韓良露已經瘦了許多,我老婆還想問她有什麼減重的秘訣。
關於韓良露,馬上聯想到的是川菜,大火大鍋炒出的大麻大辣,這時不必講究吃相,不必思考言語,筷子往鍋裡伸,一股熱氣直衝腦門,下意識喊聲“夠味”。
沒想到她走得也直接,一點也不拖泥帶水,生病後沒有告訴朋友,悄悄走了,她的人生,明快。
良露,好走。全斌,保重。


城市時間的臉——河內、上海、東京、台北之聯想

文:韓良露攝影:朱全斌

本文選自韓良露去年出版的《文化小露台》一書,她在該書的序言中寫道:“雖然做了不少自以為任重道遠的推廣飲食文化與城市文化的事,但在思想及創作的自由上,我仍需要有愛寫什麼就寫什麼,完全不必在乎自己的專業是什麼,只要是我真的關心也非想不可的事,我都以像在小露台上想世界的事情般,寫下關於世界的種種……”




二○○九年的一月,我在河內,強烈地有種感覺像回到了一九九○年一月的上海。

每個城市都有一張時間的臉,顯示著不同歲月的容顏,像尼泊爾的古城巴特丹,有的絕不是二十世紀,更非二十一世紀的臉。當你注視著當地婦女頭頂著洗衣籃緩緩步向流經城市邊緣的河流,在有水牛戲水的河邊洗衣,你會以為時光還停留在工業革命之前。

在河內,空氣中瀰漫著廢氣、煙塵、泥土,卻沒有人戴口罩。全世界密度最高的摩托車混亂地行駛在大街小巷,加上隨時都遇到塞車的大巴士、小汽車,還有穿梭其間的腳踏車,這些形形色色的交通工具,都一起發出各式各樣的喇叭聲,河內的噪音會讓人站在馬路上失神抓狂。

那一會兒,我突然想起了上海,想起上海在九○年代剛發展的初期,城市混亂極了,到處在修路,開車的人都在顯示有車的威風,沿路不停地按喇叭,但好在上海還沒摩托車。

想起上海的還不只是交通,還有那種經濟開放不久的騷動喧囂,城裡到處都是做買賣的人,看不到太多大買賣,跟上海九○年代早期很像,餐廳已經是最旺最大的生意。流行做生意的方式很像,都是改裝老房子開餐廳,一棟一棟一兩百年的歷史建築賣起創意越南料理、西餐或咖啡,這些主要靠外國客人捧場的店家,熱熱鬧鬧存幾年錢後,想必就可以成為如上海日後的新吉士、小南國、鷺鷺等餐飲集團,十年一翻兩瞪眼,早年剛去上海的台商就眼睜睜看到上海風生水起,而台北卻雲淡風輕。

為了暫時逃避噪音和污染,我躲進了法國區舊日的索菲特傳奇大都會酒店(Sofitel Legend Metropole)之中,這棟法國殖民時期的建築,如今整修得有如巴黎歌劇院旁的豪華大飯店。我坐在le club 靠近游泳池的暖房中,叫了一杯英國作家葛罕格林當年在這裡寫《沉默的美國人》時常叫的馬丁尼,想起當初在上海的我也不時會去和平飯店,去尋找六十年前的時光。城市還必須回頭看,必須賣懷舊時,也代表人們仍然對​​未來沒信心,虛妄的未來,反而不如失落的過去,但如今上海人已經不回頭看了,和平飯店的傳奇也告結束。太多新蓋好的飯店成了城里新焦點,像才營業不久的上海四季飯店,也取代了香格里拉、喜萊登、希爾頓早年的風采。

但河內如今還只有傳奇大都會酒店驕傲地展示殖民者過往的美麗時光,不管是壓榨多少被殖民者的血汗,但殖民者的品味與氣派卻仍是今日河內人無法企及的美夢。
傳奇大都會酒店是不屬於大多數河內人的,河內人的夢在小買賣之中,城裡到處是做小買賣的人,老婦人拎著個小火爐,蹲在路邊架了個小鐵架,一次只能烤兩支玉米,等著吃玉米的中年下班族也蹲在老婦旁邊,一邊用火光取暖一邊寒喧著。

背著娃娃的中年婦人在騎樓下架了個小木板,就當起臨時的茶座了。兩三個小板凳上坐著好奇的西方旅客,用小玻璃杯喝著滾燙的不加奶的紅茶。
還有挑著扁擔賣鴨仔蛋的小販、賣現包越南河粉春捲的人人都在做小買賣,因為河內生活費年年飛漲啊!因為人人都需要錢啊!

上海在發展初期也是這樣,一下子各種個體戶冒出頭來。大一點的個體戶才可以開個小飯館,一般的個體戶只能在路邊修鞋修傘、理髮擦鞋,但慢慢地這些個體戶就不見了;也許都找到了更可以賺錢的營生,就像台北早年也有很多人在路邊做小生意,後來都改去開家庭工廠或夜市地攤,台北好像還不如上海般想爭口氣,努力擺出一張國際大都會的臉。

東京當然是國際大都會,而且準時進入二十一世紀,不像台北、河內都沒真正跨入新時代。上海則正大肆跑步,想在世博前看可不可以趕上二十一世紀的時間列車。

二月份又去了趟東京,河內和東京是反差極大的城市,兩張時間的臉並排在一起,讓人恍如隔世。
東京是成熟老人的城市,卻是儀容修整得極為乾淨整潔的文明老人,看《日本時報》說日本人如今的平均年齡已高達五十六歲了,又說日本人的生育率是全世界最低,專家估計,照這樣的生育率下去,現今一億三千萬的人口,到二一○○年只會剩下六千萬。

誰能想像二一○○年地球會是什麼樣?少掉一半人口的日本,也不見得少掉東京的人口,東京首都圈人口如今已經有三千萬人了。

要維持這樣超密度城市的整潔、安全、秩序還真不容易。東京人發展出他們的超理性,電車上人們不打手機、不交談,甚至都不太做表情,生怕發出聲音或舉動會干擾他人,也怕被人干擾。人人靠自製來自保,街上也幾乎聽不到喇叭聲,但奇怪的是,消防車一行動卻是警報大響、喇叭大作,還加上消防隊員拿擴音器大喊大叫,表現出日本在非常態時期的歇斯底里。

情人節之前,日本各大百貨公司都在促銷巧克力,偏偏電車站到處都刊登一則勸世漫畫,除了叫乘客要讓位外,還叫情侶不要在車上做出你儂我儂的動作。漫畫上寫著“do it at home”,為什麼寫英文,恐怕主要是寫給外國人看的,日本人想必早就不會在公共場所顯現私情的,因此也不喜歡看到外國人表現得太親熱。
SARS 之後,日本人上街、坐電車,戴口罩的人極多,恐怕不全是感冒的人為了公德或怕人嫌棄才戴口罩;也許還有神經過敏怕在公共場所感染各種不明細菌者,譬若施放毒氣的恐怖事件在東京人心中留下的創傷也不是那麼容易康復的,戴上口罩也許還能增加阻擋毒氣多幾分鐘逃命的機會。

東京是未來型的城市,除了下町區域外,不太有人會回頭看城市過去的臉。東京人喜歡的六本木山丘、下本木中城、表參道山丘、汐留、台場、橫濱未來港都東京本來就是要忘記江戶才得以誕生之都,毀壞與重建是東京的本質,東京因關東大地震、大火與東京大空襲而不斷蛻變新生。

東京本質上是危居,地底下不穩定的東京灣填土加上火山斷層,這樣的地方為什麼會有天命選為一千兩百年平安王朝京都之後的日本國都呢?當我登上六本木山丘的森大樓頂層,看到整個東京背倚著富士山,面向著東京灣而建時,我就明白了東京天命的風水了。這風水寶地未必比京都左青龍右白虎要穩,卻比京都要奇要險,畢竟面向東京灣,讓東京彷彿一艘陸上巨輪,勢必要駛向遠方。東京也勢必帶著日本人脫亞入歐,上海也像東京一般,如同遊輪般矗立在黃浦江頭,只是上海在二次世界大戰後,停駛了近四十年,重新啟動後也擔負著帶領中國和世界接軌的使命。

台北有張奇特的時間之臉,這裡的人們不像東京、首爾般那麼愛做大整容,只偶爾小換型,眉毛修修、鼻樑整整。台北如今新舊雜陳,有二十世紀的一○一大樓,也有彷彿河內老街的破落戶,市民小康有餘,離富而好禮還有距離。沒有工商業大都會該有的理性文明,卻仍保留著農業過度期的粗疏熱絡之情。

東京的寂靜之下有著不安的漠然,是個很難讓人放鬆的城市,回到台北後才覺得人可以鬆下來,但也發現台北街頭髒亂許多,難道文明真是兩面刀嗎?理性與感性之城如此難互相平衡?

台北如今真是走在中間之城,這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城市,不可能走東京、紐約、倫敦、上海等千萬人大都會的發展之路,但也絕不可能退回過去,我們還不如老老實實學習好好做個百萬人的中型城市,例如京都,也許是我們學習平衡理性與感性的文明發展的模範之城。
京都的時間之臉,永恆又平安。

@Source: 外灘畫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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