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3.2012

吃茶@food







閩南話管喝茶叫吃茶,茶客們在家裡擺開功夫茶具,喊路過的客人,
就是:「來吃茶。」茶可以吃嗎?當然是飲的意思,飲茶到了至高至善的境地,好像在吃,任何飲料都是飲下母體的一部分,那母體是茶葉也好檸檬薄荷也罷,怎麼不是吃,怎麼不是深深植入?

 
我住在北京遠郊,進城見人如果要約吃飯,常常有個固定選擇,那就是在大望路一帶的一家茶膳館子,叫做文汝馨居,據說這家館子的名字是懂易經的人掐算的,為了合乎易經的原則,每次跟人講清楚都要把我的福建普通話勞煩到死。它的風格呢,可以歸類到改良新派川菜,每道菜都加入茶的成分,所有的湯都以綠茶湯烹制,熏魚加了綠茶,烏龍進了青椒皮蛋,鐵觀音在毛血旺裡頭合歡,諸如此類。

 
我喜歡它鬧中取靜的位置,既可純粹飲茶又可吃飯,位置有高有低,大桌有圓有長條,廁所頗為作怪,用一扇老木門做的,去一趟廁所幾乎可以順帶考下古。說起來,我人生中重要的約會皆開始於這裡,包括本專欄跟主編的第一次商議,坐在那扇窗下,人變得心平氣和,不急於成事,也不急於分離。如果朋友還沒來,可以點一壺雲南的菊普,或者高山烏龍,這裡的茶,比北京正經茶樓要好,可能是店主人家愛茶成痴,也捨得下本兒給人茶吃。我在這裡渡過個許多個夜晚,比去酒吧要勤快多了,跟人講話,說一些有的沒的,很奇怪,這家餐館從來人很滿,但從不覺得喧鬧,桌子擺得鬆快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倒可能是茶的緣故,沒細想,也想不明白。

 
說呢,能夠把一隻茶葉蛋煮好的人,就一定有格外的耐心跟做飯才華,在上海吃過許多茶葉蛋,大學四年,吃了得有上千個吧,冬天每個晚上都吃,有時一口氣吃兩個,壓根不解餓,三四十歲是性的虎狼之年,一二十歲卻是胃的虎狼之年。茶葉蛋的作法,本質上很簡單的,需要先小扣雞蛋,讓它上面有輕微的縫,然後放到已經加了茶和鹽的水中,有了鹽,蛋液就不會側漏,很是完整。我自己偏好五香版,甚至會加點兒魚露這種怪調料,能吃魚露和蝦醬的人在北方人看來恐怕都是神吧。

凌晨黃昏,在街頭,一個老兒守著一隻煤爐,上面坐著不鏽鋼臉盆,裡邊是還正悶煮的茶葉蛋,你只消路過聞其香,就會忍不住想要買上一隻,一路且走且剝殼兒。真正好味的茶葉蛋,連蛋黃也入味,想必是煮的時間足夠長,火足夠溫,那人足夠耐心。而且,茶已經沁入蛋裡頭,茶跟調料跟蛋你我不分,那種交融感,非得上好的戀愛才匹配得上。

 
從前吃茶葉蛋是因為太餓,現在吃茶餐是因為太飽,想用茶的刮油和清淡來中和油膩之氣,茶常常起著清心寡欲的作用,精神化得很。無奈,多數時間,我們吃茶,沒有多少耐心,泡在一個大杯子,浸泡得整個茶都變得肥大無味,殘茶骺喉,最是造孽,可惜了茶,也可惜了自己的心。所以,把茶正經做到飯里,可能算是解決方案之一,讓各種蔬菜肉食,都有了茶的味道,讓茶也幫襯幫襯它們,多一些精神氣派吧。

 
凡是加了茶味道的小食,我都感興趣,抹茶味的冰欺凌,巧克力,蛋糕,天福茶莊出各種茶點,最好吃的是綠茶牛軋糖跟普洱牛扎糖,但別的很多種我也都品嘗過,天福的茶園離我老家大概只有十幾公里,也曾去他們茶莊裡面參觀過,看陳年普洱放在那裡,又陌生又孤單,到底不如家常胡亂喝的茶跟我們關係親密。

說到這裡,我忍不住想自薦一道我愛做的雜菌綠茶湯,各種超市裡頭購買的雜菌拼盤洗乾淨,放在電砂鍋裡頭,放進去龍井茶也好,別處的綠茶也好,那麼煲上兩三個小時,茶並不必多,一點點就夠。如果在煲湯過程中,你覺得悶了,也可以去泡個綠茶澡,用茶包來泡都可以,加幾滴茶樹精油,排毒又解乏。這樣的下午,你只想跟自己好好獃一呆,想念一個人,做一些可有可無的事,最難將息,廚房裡飄來一點兒茶香味,混合在越燉越憨的菌類裡邊,它是想越獄呢,還是想出軌?
 
@Source:  iWeekly·周末画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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