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4.2012

深度發現 | 駛往重慶大廈@Travel






















在六十年代,尖沙咀還未高樓林立,十七層的重慶大廈拔地而起,成為尖沙咀的第一個重要坐標。港人們常常這樣形容那些最具有香港代表特色的建築或地點:既要歷史悠久、極具特色,無人不曉,卻在平時不會輕易踏足。這樣的地標最終獲得公認的有兩個,一個是奢華近一個世紀的半島酒店,另一個就是迷亂又擁擠的重慶大廈。重慶大廈揚名世界有幾個轉折,七十年代登上Lonely planet,變成背包客聖地;九十年代王家衛的一套《重慶森林》將華語電影影迷盡皆迷倒;到了兩千年之後,時代雜誌和香港中文大學教授麥高登(Gordon Mathews)分別為其背書,使看客的眼光陪著這座大廈起起伏伏,好奇不已。

在王家衛的鏡頭下,坐落彌敦道的重慶大廈迷離又恍惚,實際上這座建築在香港人的心目中與影迷並不相同。重慶大廈落成於1961年11月11日,由五棟相連的建築組成,樓高十七層,共770個單位。五座在一二三層商場相連,至第四層開始分開,各自獨立。其中第二層商場後來做了服飾店鋪集中地,名字就叫做「Chungking Express」。重慶大廈當年由一群華僑集資興建,其命名用於紀念抗戰勝利,有喜上加喜之意。不過美好短暫,重慶大廈慢慢就只能仰視毗鄰半島酒店的華彩,變成另一種極端。隨著香港經濟騰飛,重慶大廈的外形也逐漸淹沒在鋼筋森林之中,變得毫不起眼。但不要小看這棟眼下平平無奇的大廈,目前其中容納五千住戶,每天人流量為一萬人。住客之中不僅有精打細算的背包客,還有南亞小商販及非洲貿易者,非洲及南亞的政治避難客,更有印度臨時工。在不同的年代里,重慶大廈都有得令的繁華,有好有壞,有高有低。

混沌中的繁華

翻開香港現存的舊報章,《大公報》在1962年5月14日,即大廈落成的半年之後就刊登了一則重慶大廈的失竊消息,被盜住戶損失高達七千元,這在當時絕對不是一筆小數目。其後,在不同報紙上,重慶大廈成為不幸的代名詞,幾乎每兩三個月,就一定有重慶大廈的負面消息見報,或是失竊,或是失火。六十年代的盜竊案,多數記為「飛仔」所為,金額從數百元至數千元不等。這在當初治安欠佳的香港似乎並不奇怪,然而失火卻非同小可。

香港將火災按其程度分為五級,五級最嚴重,其他次第次之。重慶大廈在建成十年左右的1971年即遭受五級大火,十四人死亡。在這之後,因為管理不便,電線林立,重慶大廈小火不斷,曾被港人戲稱為「火警大廈」。1993年,大廈電機房爆炸,電閘損壞,整座大廈整整十個晝夜沒有照明通電和生活用水,據聞港督彭定康都被驚動,微服前往探訪。自此大廈業主與商戶們才決心求變,開始有組織地商討大廈更新。1994年新的電機房落成時,彭定康攜妻子再度前往,對重慶大廈的設施改善給予了好評。在此之後,重慶大廈依舊時常火災,最近的一次發生在去年七月,在二級火警下,有三十多人需要緊急疏散,所幸無人傷亡。

與此同時,兇案與犯罪是重慶大廈另一重點辭彙。六十年代,越南戰爭為香港帶來大批美軍。重慶大廈迅速演變為美軍人員的紅燈區,今天則逐漸趨向價格低廉的性服務。自七十年代始,重慶大廈更被形容為「龍蛇混雜」之地,生人勿近。七十年代白人背包客更將其稱為嗑藥天堂,今天再看或許有些主觀誇大,不過在一些珍貴的拍攝片段里,人們仍然可以看到過去的重慶大廈,某些牆面上仍有「請勿在此吸食白粉」的字樣。就連王家衛當初說到拍攝《重慶森林》時也在事後猶有餘悸,他帶領拍攝團隊一口氣衝進大廈拍完想要的戲份,再閃電般衝出來,不僅是因為大廈業主立案發團拒絕他的拍攝申請,更因為對許多香港人來說,重慶大廈的確有著響噹噹的惡名。在時代雜誌和麥高登的文章分別問世后,人們逐漸開始注視重慶大廈的正面信息。「人們從前將重慶大廈的負面消息誇大太多了。」麥高登這樣說, 「重慶大廈裡面的世界的確會違反法律法規,但違反條例只是為賺錢謀生,性工作者也好,非法勞工也好,他們並不去傷害其他人,他們只是為自己找一條謀生之路。」 

狹窄的聖地

如今,重慶大廈業主立案法團在內部維修,加強治安上不遺餘力。麥高登在十幾年前就已遊客身份造訪重慶大廈,見到過當時重慶大廈的建築內部。數年後他在香港中文大學教書,已經將重慶大廈變成他的學術研究對象,數年訪問加收集資料后,儼然已經成為重慶大廈的百事通。他在籌備著作Ghetto at the centre of the world期間,目睹了重慶大廈安全性的不斷演變和進步。他說人們應該衷心感謝提出許多修繕方案的立案法團,他們讓重慶大廈越來越安全。 

「你們大概誇大了電影的作用,沒有重視Lonely Planet的推介。而且電影也沒有真實反應重慶大廈的狀況。」當我們談起重慶大廈的影響,麥高登說他在重慶大廈里認識的觀光客幾乎都不是因為王家衛而去。但旅遊觀光確實是重慶大廈最初期的商業發展意圖,早在1963年,香港旅遊協會就曾經提議將重慶大廈三樓試辦旅遊中心,以三樓以上較為廉價的租金,便利個體商戶集結,集中為外來遊客提供成套服務。重慶大廈的旅館身份,也可以說就由那一刻開始建立。個體戶紛紛建立的廉價招待所,光是持牌經營就有約一百家。單位也由當初的七百多個,慢慢變成九百多個——香港人多地少,業主們常常將一個單位間隔成數個小單位分別經營,力求利益最大化,這樣的小單位人們稱之為「劏房」,頗有庖丁解牛之意。

相對於香港本地昂貴的酒店住宿,劏房自然將大廈密密麻麻變作蜂巢,密布的上下鋪與窗式空調,密集地旅客入住,也讓重慶大廈在全世界的旅遊手冊贏得一席之地,七十年代就獲得聖經Lonely Planet認證。這些年香港經濟起起落落,住宿費用卻從當年二十五港幣一個床位,到眼下六七十元起,聖誕節有個別單間更被人為炒至三千港幣,為全港廉價住宿樹立起難以抗衡的獨立規則。有一次麥高登在大廈內遇見一對年輕的本地男女遊盪在不同異族旅社間,面色猶豫。最後男士終於鼓起勇氣上前詢問訂房事宜。原來香港中下層的八十后九十后和父母同住,男女交往卻沒有私人空間,重慶大廈除了繁榮廉價旅遊業,對本地情侶的甜蜜生活也有貢獻。

聯合國樂園

麥高登統計過,在他訪問重慶大廈期間,大廈里一共有來自129個不同國家的住戶和商戶。這些人一是通過旅遊指南來投宿,或是經由媒體報道前來獵奇,但大部分是在重慶大廈內經營買賣的生意人。但不可忽略的居民還包括簽證過期的非法逗留者,以及尋求庇護的政治難民。他們共處在看似狹小的空間之內,在港島中心建立起一座遺世獨立的虛擬聯合國,似乎比港人本身更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上世紀八十年代,重慶大廈內的生意人曾經趁著時局發達過。成衣批發,首飾與工藝品是那時候的主力商品。行動電話普及之後,許多二手手機也成為第三世界市場的新寵。麥高登做過調查,一些大的手機店鋪一個月可以往非洲銷售兩萬至三萬部電話,規模小一點的店也有5000至一萬部。東南亞與非洲商販的同鄉開始在大廈內建起了當地風味的平民小餐館,更加速了他們人以群分的趨勢。不同咖喱餐館的夥計在大堂派發宣傳單張招徠食客成為眼下港人最新的談資,他們不再是因為兇案或毒品對重慶大廈敬而遠之,而是對強勢的派發人員「心有餘悸」,聽起來倒更像是重慶大廈的可愛之處。

內地的經濟崛起,一度也讓這些小商販們陷入困境。從前衣物鞋襪加工廠在大廈內只設寫字間,批發上貨都在工廠解決。隨著大部分工廠遷至內地,香港的工業近來日漸寥落。當初的鞋帽衣服批發,在重慶大廈不得已開始做起了零售。大部分店鋪不再單獨售賣某一類商品,服飾店也開始拍攝證件照,有的則賣些手機配件,全世界的風往哪裡刮,什麼生意好做,重慶大廈里就會轉風向。據說在最輝煌的時期也是如此,重慶大廈裡面的賣家從不說自己有什麼,但問顧客需要什麼,應有盡有。這種深深打上「重慶大廈」標籤的經商模式,最為仰仗的就是香港島上的「自由」二字。如今雖然失了廣大勞動力支持,但各項條款上的化繁為簡依然可以打動世界各地前來的經手人。來來往往,重慶大廈依舊是歡樂的聯合國。

麥高登說,在重慶大廈里的印度人和巴基斯坦人彼此之間相安無事,就算偶爾有摩擦,但一想到生計先行,心頭的火很快就被按捺下來。這大概也是全球獨有的和平,別處找尋不到。印巴之間如此,其他國別,不同宗教之間也是如此。難怪麥高登說重慶大廈非但沒有不安全,甚至十分和平。原來世界和平的先決條件,是各自都要為溫飽而生活。香港人雖然口頭上從不把重慶大廈放在眼裡,但其實重慶大廈根本就是香港的縮影。在香港,多種文化,多種族群混雜,卻也沒有什麼放不下的成見。每一個香港人為的也都是一日三餐,子女入學,全家幸福,老有所終。這麼一想,重慶大廈也真的是只有香港才建得起的瘋狂樂園。

去向何方?

重慶大廈的業主立案法團在千禧年時制訂了一份五年的改造計劃,在2004年時終於順利完成。也是那個時候起,重慶大廈增添了許多新鮮的配套設施。他們第一次有了電梯,大廈里多了兩百多個攝像頭監視器,多了24小時巡邏隊。在業主們授意下,保安與巡邏人員看到疑似的毒品交易便迅速報警,看到性工作者在場內招攬生意邊想方設法驅趕,大廈的招牌也由過去的舊背燈牌變成了大理石做底的金光大字。底層入駐護膚品連鎖店,品牌快餐,外牆還鑲嵌大型電視屏,頓時五光十色起來。這次改造,頗有命運扭轉的勢頭。在此之後,重慶大廈的形象變得愈加正面。恰逢2003年內地遊客自由行開始開放,他們正好帶著王家衛《重慶森林》的震撼教育前往香港,而重慶大廈的自我改造正好也將某段過去及時終結,儘管彌敦道上依舊熙熙攘攘,但顯然人們的目光已經聚焦在不同的地方。

2007年5月,美國時代雜誌將重慶大廈選為亞洲最能體現全球一體化的地方,這樣的一篇報道主導了國內外媒體對重慶大廈的關注由過去談論廉價住宿,犯罪集中地或電影文化迅速轉移到了少數族群聚集這個話題上。重慶大廈也得以讓人從學術角度來研究此地的人與事。「重慶大廈會去向何方?」筆者問麥高登。「誰知道?」他攤開雙手,「也許業主會不斷加租。也許會被香港大財團收購然後推倒重建,但假如能繼續保持現在的狀態難道不好嗎?」香港新一代年輕人已經開始對重慶大廈有所改變,這讓他高興:「人們不應該帶有歧視和偏見去看待這些人,重慶大廈就是重慶大廈。


一個消失的傳說
──攝影師的私人記錄 


走在通向重慶大廈的彌敦道上,我努力地搜尋那堵在記憶中格格不入的灰暗色外牆,但視野內除了銀灰色的嶄新水泥大樓,別無其它。腦中一瞬間的閃過是否走錯了路的疑問,直到迎面走來越來越多的印非人士,我才肯定自己的確身處重慶大廈的方圓內。

我已經不太記得每一次來大廈的具體時間,但上一次仔細地觀察重慶大廈,是在08年。當時同行的是香港FAK3建築事務所的創建人之一,日本建築師Miho。我們兩個女生同行,帶著極高的警惕游入人群,潛入樓層之間,四處打量,期盼找出這棟載有與我們的生活平行而置的「小世界」的建築特點。08年的重慶大廈雖幾經整修,但外牆仍保持著歲月的瘡痍,面向彌敦道的窗外有許多晾晒衣裳在飄蕩,那是尖沙嘴彌敦道商業圈一道怪異的風景,似乎有著不同的故事。但如今這道景象已被統一封閉式退滑玻璃窗所阻隔,這棟傳說中的神秘大樓已淹沒在灰色混凝森林中,難以識別。

與其它任何一棟處於這塊黃金商區的大樓一樣,大型化妝品連鎖店莎莎在幾年前佔據了重慶大廈的地層商鋪,粉色的廣告牌和三面巨大的電視屏幕為這個曾被視做「蛇蟲混雜」之地裹上友好的流行外衣。新大型日本時裝商城「WOODHOUSE」則入侵了整個重慶大廈的地下一層空間,明亮時髦的入口似乎預測著一個新潮人地標的到來。鑲嵌著「重慶大廈」四個字的深綠色大理石門牌在一片霓虹色艷麗中毫不起眼。那群向路人兜售商品的印籍人最終變成了重慶大廈最顯著的標識。大廈外,正是彌敦道盡頭的最後一個十字路口,隨處可見的巡警,不免又給此處罩上一絲緊張氣氛。印籍人們兜售的一般是手錶箱包之類,心不在焉地對路人和遊客打著招呼。不過,每次我與外國男性朋友經過時,他們則換了精神,悄悄走過來,低低地喚道:「Hashishi?」 (一種大麻葉混合物)。

早幾年來重慶大廈,還未入門,保安立刻喝道你來幹嘛?若回復為吃咖喱,他手一揮,一個餐廳領隊便立即過來帶你上樓,絲毫不給閒遊的空隙,也讓人產生遊走在危險地帶的錯覺。大廈的咖喱餐廳算是本地人在此地的終極目標,人聲鼎沸的盛景不亞於城中任何一家當紅餐廳,七樓的咖喱王甚至開出一間「等候室」,裡面見到的,常是一家大小或是拖著手的情侶。不過,他們的路線僅限於大廈入口到餐廳之間,一條帶透明界限的「安全通道」。

07年我曾在朋友的電影短片擔當美術指導,其中一場重要拍攝被定在重慶大廈內的一所旅館。為體驗生活,拍攝組的香港男生都住了下來,結果和過往旅客,大廈居民處得相當融洽。大廈里住著一些英國人,他們在香港出生長大,說著純正的廣東話。一位紅頭髮的中年英國女人是那所旅店的長住客,她帶著嬉皮式神態,講述著大廈故事,誓不離去。

而說起香港著名的黑色勢力或是街頭暴力,卻從未在重清大廈附近目睹過,想來那已是只在電影中可見的經典情節。個人經歷過最恐怖的事情是幾年前沿著樓梯步行下樓。那時的樓梯間油膩骯髒,蟑螂四竄,幾處的牆壁還有血跡,相當可怕,好幾次嘗試找電梯下樓,又被樓層間複雜的隔局所困,最後踏過底樓的污水和垃圾,才回到彌敦道上。這次原本壯了膽子才敢前往,但回到那裡卻覺得沿路輕鬆不少:清潔工人不時行入,牆壁仍然布滿污垢,但地上已不見垃圾。

重慶大廈,帶著灰暗的故事和王家衛《重慶森林》的流離光影,曾是本地人和遊客心中的神秘之樓,讓人恐而不及。但事實是,它已隨著香港回歸和「力爭做亞洲世界性都市」的口號漸變為平凡和透明。一個僅存於過去和電影中的傳說。


@Source: iWeekly·周末画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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